本以为《北上》会是今年国剧的一剂强心针。茅盾文学奖打底，导演姚晓峰手握《大丈夫》《虎妈猫爸》等口碑之作，编剧赵冬苓更是写出过《红高粱》《警察荣誉》的笔杆子。再看演员表，白鹿、欧豪领衔，涂岩松、刘敏涛、李乃文一众戏骨压阵，这阵容堪称“顶配”。再加上央视一套黄金档的排面，开播前，几乎所有人都觉得，这剧稳了。
可一口气刷完首播的四集，我坐在屏幕前，半天没缓过神来。心里头那点期待，像被针扎破的气球，“噗”地一声，瘪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混杂着困惑、无聊，甚至有点恼火的复杂情绪。说好的历史厚重感呢？说好的运河人家的烟火沧桑呢？怎么全变成了PPT式的人物展览和让人脚趾抠地的尴尬桥段？
先别急着骂我挑剔。咱们一点一点说。
剧集一开场，就给我来了个“下马威”。画面还没稳当，一段深沉厚重的男声旁白就响了起来，什么“千年运河，运载着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文化”，什么“运河就是他们的一辈子”……好家伙，这扑面而来的《百家讲坛》既视感是怎么回事？我知道您想拔高立意，想点明主题，可这是电视剧啊大哥！不是纪录片，更不是文化宣传片。观众刚点开视频，板凳还没坐热，您就急吼吼地开始上价值、讲道理，这跟饭局上菜还没齐，就有人站起来举杯祝酒词念个十分钟，有啥区别？
不是说旁白不能用，而是用得不是地方。这种总结性、定义性的话语，好比一本书的序言或者后记，理应放在观众对故事、对人物有了情感积累之后，作为点睛之笔，引发共鸣。你在一开始，观众对“花街”、对“运河人家”还一无所知的时候，硬塞这么一段“中心思想”，除了让人感觉说教和突兀，真的很难产生任何触动。这就像你还没认识一个朋友，他就先给你递了份个人简历和人生格言，除了尴尬，还是尴尬。
这种“时机错位”的毛病，在第一集结尾又犯了一次。马奶奶抱着刚来的孙女马思艺，望着院子感慨：“你看街坊邻居呀，互相敬着爱着帮扶着，那不是亲人都胜似亲人。”这话本身温暖，没问题。但放在第一集的结尾，就显得特别“虚”。因为在前面的剧情里，我们看到的是街坊四邻因为要不要合伙换大船的事，意见不合，各有算计，气氛甚至有点僵。这“敬着爱着帮扶着”的和谐景象，在第二集里才略有展现。所以，奶奶这话，说给初来乍到、对邻里关系一无所知的马思艺听，她听不懂；说给看了半天邻里分歧的观众听，我们不信。这场温情戏，如果挪到第二集甚至更靠后，等观众切实看到了一些邻里间的暖意后再出现，效果会不会好很多？
当然，上面这些，如果只是叙事节奏上的小瑕疵，倒也无伤大雅，最多让人觉得导演有点心急。真正让《北上》前四集陷入沉闷困境的，是它近乎“摆烂”的故事推进方式。
第一集，多么关键的定调集，结果用了大量篇幅，干了一件什么事呢？——介绍人物。而且是用了一个看起来挺唬人的长镜头，从街头到巷尾，镜头跟着人物移动，把花街上的主要住户挨个扫了一遍。导演可能觉得这样很高级，很电影感，一口气把群像铺开，多牛。可实际观感呢？就像被迫看了一个加长版的、没有重点的人物介绍PPT。张三叫啥，干啥的；李四叫啥，有啥特点；王五家里几口人，人均几亩地……信息是塞给你了，可故事呢？戏剧冲突呢？人物内心的波澜呢？通通没有。
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问题：观众记不住。那么多人物，名字、脸、职业、家庭关系，一股脑砸过来，除了几个戏份多的主角，其他人在我脑子里全是一团模糊的影子。更重要的是，没有情节作为骨骼，这些人物介绍就像一堆零散的肉，立不起来。观众找不到代入的焦点，自然觉得乏味、走神。
更让人无语的是，这种“只铺陈，不深入”的毛病贯穿了前四集。比如，用来展现时代变迁的关键情节——船运行业的衰落。剧中处理得极其草率。七年前，镜头一晃，运河上千帆竞发，生意红火；七年后，再一晃，码头冷清，船老大们愁容满面。这中间的转折呢？陆运冲击的具体体现呢？船民们面对时代洪流时的具体挣扎、迷茫、权衡呢？全被一个炫技式的“七年转场”给省略了。我们只看到了结果，没看到过程，人物的命运起伏因此显得轻飘飘的，无法共情。
或许有人会说，怎么没冲突？街坊们对“换不换大船”意见不一，不就是冲突吗？没错，这本来可以是一个非常好的戏剧支点。在公路即将取代水运的历史关口，倾尽家底换一条更大、更现代化的船，是一次风险极高的赌博。每家每户不同的经济状况、不同的风险承受能力、对未来的不同判断，理应碰撞出精彩的火花。这背后，是传统生活方式与现代商业文明的碰撞，是小人物在大时代面前的忐忑与抉择，大有文章可做。
然而，《北上》的处理方式，堪称“神转折”。正在大家为换船资金吵吵嚷嚷、僵持不下的时候，镜头一切，跑去拍孩子们了——几个小主角为了给新来的马思艺买书包，想方设法凑钱。然后，仿佛被孩子们的友情感动，大人们之间的分歧瞬间弥合，纷纷同意换船。啊？这就解决了？用孩童世界的纯真，来强行化解成年人世界的现实利益纠葛？这已不是避重就轻，这简直是“魔法”解决问题。观众期待看到的，在时代浪潮下的艰难抉择与人性的微妙博弈，被一场“凑钱买书包”的温情戏轻易覆盖，让人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
最后，我必须提一个让我感到极度不适，甚至有些愤怒的情节。剧中，小学生们课间发生了这样一幕：一个男生走到马思艺座位旁，对着护着她的男孩谢望和说：“介绍一下呗。”谢望和问什么意思，男生说：“交个朋友。”几句话下来，谢望和警告他：“以后你少打她主意。”男生回呛：“她是你邻居，又不是你老婆。”随即，几个孩子扭打在一起。
看到这里，我真的是地铁老人看手机脸。首先，这是一群小学生！将这种带着明显“性意味”的、流里流气的搭讪和争风吃醋桥段，安在一群小学孩子身上，合适吗？我们国产剧的“疼痛青春”内卷已经这么严重了吗？已经要从娃娃抓起了？其次，故事背景是2000年左右。那个年代，尤其在相对传统的运河小镇，小学生的性别意识和社交方式是这样的吗？这种情节设计，充满了现代都市剧的套路感，与剧集试图营造的时代氛围、地域特色产生了严重的撕裂。
我毫不怀疑，这大概率是编剧为了制造冲突而强行加入的“原创”情节。但它太突兀，太“狗血”，与《北上》原著所追求的、以及剧集宣传时所标榜的“厚重历史感”、“运河风情画”格格不入。它非但没有增加真实感，反而透出一股廉价网剧的味道，瞬间拉低了整部剧的格调。当一部打着茅盾文学奖旗号、旨在展现大运河文化变迁的时代剧里，出现这种让人脚趾抠地的低龄化“霸总”前传情节时，那种荒诞和失望感，是加倍的。
《北上》拥有一个堪称豪华的“出生配置”，但从前四集来看，它似乎迷失了方向。它想面面俱到，却失去了叙事的焦点；它想展现厚重，却流于表面的铺陈和说教；它想刻画群像，却让人物成了模糊的背景板。更可惜的是，它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急于求成、甚至有些“狗血”的创作倾向，正在消耗观众最初的期待和耐心。
运河的水，千年流淌，承载过无数悲欢离合、时代变迁。我们期待在《北上》中看到的，是水波之下真实的暗流，是岸上人家在时代变迁中的具体悲欢，是那种能让人沉浸其中、回味良久的生活质感和命运力量。而不是现在这样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看一个精美的、但毫无生气的沙盘模型。
当然，剧集才刚开始，或许后续的剧情能力挽狂澜，真正驶入精彩的航道。但至少，这开局的四集，它给出的信号，并不那么乐观。作为观众，我们只能继续观望，同时保留那份最初的质疑：这么好的题材配资平台股票开户，这么强的班底，最终呈现出的，难道就只是这样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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